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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节
       很快,我高考了。
       中国的高考,绝对是世界上最盛大的一种人文风景。千军万马独木桥的场景,既让人兴奋,又让人揪心。经历了“知识越多越反动”的“文革”的中国,在长时间的动乱和冬眠中苏醒过来,明白了“知识就是力量”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道理,也找到了一条“我劝天公重抖擞,不拘一格降人才”的人才之路——恢复高考。高考,成了全中国农村孩子“鲤鱼跳龙门”的最佳途径,也成了全中国城市孩子“更上一层楼”的最好阶梯。1977年恢复高考时,整个世界都听到了中国考生的心跳,看到了那张决定中国未来的考卷。考生赶考的脚步,中国赶考的身影,就此载入中国史册,进入百姓人生。
       可是,当我1982年第一次高考时,一分之差,不幸落榜。
       我是做足了准备,参加高考的。
       我是胸有了成竹,参加高考的。
       我是抱着必胜的信心,参加高考的。
       我自己把宝押我身上。
       老师把宝押在我身上。
       整个学校和整个公社都把宝押在我身上。
       可是,我却名落孙山。所有人对我的希望都鸡飞蛋打。真应了那句“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心插柳柳成材”。
       我不是宝贝的宝,而是蠢宝的宝。
       每次作文,我的都是范文,不但被作为全校范文,还是全县学校的范文。整个古丈县的语文老师都知道古丈二中有一个彭学明作文好,语文好。高考,我居然作文没写完,语文不及格!
       其他功课也发挥失常!
       本以为会上北大、清华、人大,结果是上了一个“自高自大”。
       全校成绩第一好的人,狗肉上不得正席,实在是奇耻大辱,无颜面对江东父老。
       我不得不回到我那不愿意回去的家,不得不见到我那不愿意见到的娘。
       奇怪的是,没有考好,我没有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而是埋怨娘没有给我一个好的家庭环境。我还是在想,如果我不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天天吵闹不休打骂不止的家庭,我考试就不会发挥失常。我甚至还想,我如果有一个城里的好父亲好母亲,我根本不用考学就可以招工招干,大好前程。我没有一点对不起娘的意识,反倒觉得娘前辈子就欠我的。
       我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把我生在这样一个家庭,一片叶子,飘到哪里不好?为什么偏偏飘落到水里,漂浮无根?
       我更不明白上天为什么那么可恶,就不多给我一分。多给一分,我就不用死皮赖脸地再呆在农村,受人歧视和白眼了。那一分,就是一根命运的绳索,把我本该春风得意的人生五花大绑绑回了农村。那一分,是一把人生的锈锁,冷冷地锁住了我本很不幸的命运。
       我哭不出,也吼不出,只能在家里生闷气,发脾气。稍不如意,就毫无道理地对娘和妹妹大发雷霆。
       娘和妹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安慰着我、维护着我,也回避着我,生怕一不小心惹我不高兴了,引爆地雷。
       是的,我是一颗埋回家里的地雷,我胸膛里全是雷管炸药和引线。家里弥漫的,也全是我身上强烈的火药味。
       问题是,我这时的雷不是埋在自己家里,而是埋在了舅舅家。
       因为,高考前两年,我跟娘还有妹妹迁徙到了保靖县水银乡梁家寨舅舅家。
       那年,农村全面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也就是包产到户。国家为解放农村生产力,解决农民温饱,将田土等集体生产资料承包给农民,让农民自给自足,丰衣足食。
       舅舅和舅娘心疼娘和我们兄妹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,就跟寨上的乡亲们商量,把娘和我们兄妹接回他们身边,以便有个照应。实行生产责任制,田土分到户,是舅舅舅娘接我们回去的好机会。那时回去,就可以赶上分田分土。有了田土,就可以解决温饱,不用颠沛流离了。
       舅舅舅娘和梁家寨的十来个人,翻山越岭把娘和妹妹接回了保靖,而我依然留在古丈读书。虽然我自出生后就没见过舅舅舅娘,但舅舅舅娘接我们回家的这百里山路,让我明白舅舅舅娘在一直牵挂我们,让我明白这百里山路虽然弯弯曲曲,却一直连着骨肉亲情。
       就着几盏油灯,娘和一个寨子的乡亲们都兴奋地抓阄分田分地和山林。轮到娘抓时,娘不抓,娘说,舅舅舅娘们,我不抓,你们分我们几娘儿母子是什么就是什么,烂田烂土,荒山野坡和乱岩窠,我们都知足。
       娘说的是真心话,舅舅舅娘们收留了我们,还给我们分田分地分山林,娘打心眼里感谢和知足。
       但舅舅舅娘们却不依的,他们怎么能给我们烂田烂土、荒山野坡和乱岩窠呢?我们是他们的手心,也是他们的手背,他们得对着列祖列宗,对我们一视同仁。
       娘抓的田土和山林都是好田好土好山林。分到田土那天,娘默无声息地流了一整天的泪。妹妹说,娘想着想着就哭了,想着想着就哭了。一无所有的娘,搭帮好的政策和好的乡亲,有了自己的田土和山林,哪能不哭?
       舅舅舅娘在屋后接了两间偏房,给我们安了一个家。两间偏房是用苞谷秆和小树枝围起来的,夏天透风,冬天透冷。一间用来放几件简单的家具,一间用来做饭。铺就开在舅舅舅娘家楼上。可以说,舅舅舅娘对我们是无微不至、贴心贴肉了。在上布尺受尽了歧视和磨难的娘和妹妹,非常满意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和来之不易的亲情。
       我却安顿不下来。当我高考结束回到保靖时,我还是没有感觉到回到自己家,而是回到舅舅家。尽管舅舅舅娘极为疼我,尽管一个寨子的亲戚都对我很好。我没有家的感觉,没有根的概念。我跟着娘漂泊了十八年,娘十八年都没有给我一个像样的家,还是在舅舅家寄人篱下,让我人前人后抬不起头,我实在是装满了对娘的怨恨。
       娘和妹妹到舅舅家两年了,她们已经完全融入这片土地这种亲情。而我是第一次回到这里,这里的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。我不认识这里的山水,不了解这里的人事,再强大的亲情也一时弥补不了我的隔膜。我一直呆在学校,一直得到的是老师同学的加倍赞美和呵护,我的心似乎都留在了学校。我更愿意把学校当作我的家。特别是当我高考失利,不是衣锦还乡,而是灰溜溜地逃回时,耻辱的心更是极度失落,无所寄托。
       我没有想过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,我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。更没有想过我应该给娘和妹妹遮风挡雨,应该为娘和妹妹建一个家。
       我只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娘造成的。十八年的漂泊,十八年的逃离,十八年的奋斗,最终都随着高考梦想的破灭而变成了对娘无休无止的积怨和仇恨,火山一样,全部爆发。
       我对娘横眉冷对。
       我对娘恶语相向。
       我对娘大发雷霆。
       我对娘暴跳如雷。
       只要娘跟我搭话,我就点燃炸药,把娘炸回去。
        即便娘和妹妹不跟我搭话,我也会无缘无故地升起一堆怒火。
        娘和妹妹整天如惊弓之鸟,以泪洗面。
        舅舅舅娘和寨上的亲人们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我是这样一个粗暴不孝的人。
      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瞬间就变成了这样粗暴不孝的人。
       高考那场残酷而结实的青春博弈,让我完全扭曲了人心,变态了人性。我太想让高考改变我的命运,太想让高考逃离我的家庭,太想让高考开始我新的人生了。而高考,却残酷无情地撕碎了我唯一的一张命运通行证,斩断了我唯一的一根人生救命索。我怎么能不绝望地扭曲和变态?
       看我如此心态不好,暴躁,沉沦,娘很是心疼。知儿莫如母,娘理解我心里的痛心里的苦。娘把自己的痛和苦咽下,医治我的痛和苦。无论我怎么吼怎么凶,娘都不说我一句重话,也不让我下地干活。再忙,都不让我干,而是带着妹妹干。
      人们不解,学明那么对你,你哪门(怎么)不管?
      娘说,做娘的米有(没有)给儿女一个好日子,做娘的对不起他。他有气不对娘发,就米有(没有)地方发了。
      人们劝,学明那么大的人了,让他劳动。
       娘说,学明一直都在学校读书,米(没)做过劳动,做不起,等他坐到屋里看书,说不定哪天就看出息了。
       我的确天天坐在家里看书,尽管我心如乱麻,看不进去。
       我还想再考一次。
       我不甘心我的梦想就这样一败涂地地破败下去。
       我不相信命运的枪口,会再一次把我从天空中射下来。
       娘说,那你去补习,再到学校补习一年。
       我说,不要你管!
       娘说,不要我管,你哪来的钱?
       我知道娘没钱,我也没脸再花娘的钱。我说,我就在屋里补习!
       妹妹也说,你到学校补习吧,哥。有老师教,还是好些。
       我说,你晓得什么?要你管?你读你的!
       妹妹说,我不读了,我跟娘在屋里做工。我反正考不上,读了也米有(没有)用。
       我惊讶地看着妹妹和娘,说不上话来。
       妹妹不可能考不上,妹妹成绩也是全年级第一,“三好学生”和各科成绩前三名的奖状报纸一样贴满了苞谷秆扎成的墙上。
       我本来是心疼妹妹,想坚持要她去读,口里出来的却是没有一点人味的话。
       我说,你读不读不关我的事,你想让一寨人背后拿指头骂我是不是?我不想让一寨人讲我为了自己读书,不让妹妹读书。你不要到这充好人!
       说得妹妹当场就抹了鼻子哭了起来。
       我是一个典型的好心当作驴肝肺的人。
       其实,我早已得到了老师的话。我打电话问我的高考成绩时,老师在无限惋惜的同时就告诉我,只要我想读书补习,学校就免除我的一切费用,学校不想他们这个最优秀的学生一身武功废了。
       我只是觉得没考上大学,补习丢人。
       我丢不起人。
       在我左右彷徨时,乌云沉沉的天空里,突然间漏下一线光来,照射到我人生的十字路口。阳光和雨滴同时飘落下来,架起了我人生的一段彩虹。
       我出生的老家——熬溪来人找我了。
       来的是彭文贵二叔和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四龙。
      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同父异母的哥哥。
       哥哥木讷、沉默、寡言,皮肤黑红黑红的,三十来岁的大男人了,一说话就脸红、低头。
       兄弟第一次见面,却没有那种抱头痛哭的场面。十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,已经在我和哥哥之间隔了一堵很高很厚的墙,我们彼此是陌生的。特别是当我从乡亲们口中得知我是被老家人抛弃的时候,哥哥的到来,没有在我的心中激起一点涟漪。
       娘却是惊讶和欣喜的!
       娘虽然也这么多年没见到我这同父异母的哥哥,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。娘怜惜地喊了声,四龙!
       娘把我拉到哥哥身边说,快喊!这是你哥哥,四龙!
       我没喊。
       因为我十八年漂泊的字典里,没有“四龙哥”这三个字。
       哥哥也没喊我,倒是先喊了声,娘!
       哥哥的这声娘,让我非常惊讶,并有了一丝感动。这些年,我一直怨恨娘,我都没怎么喊,哥哥居然喊了,我对哥哥有了一丝好感。哥哥喊的这声娘,让我想象出当年娘对哥哥很好。
       彭文贵二叔说,老家人听说你们搬回保靖县了,都很高兴。你们娘儿母子一走十八年,就学明两岁时你跟家云要抚养费见过一次就米(没)见你们了,大家都不晓得你们是死是活。现在你把一尺大的学明养这么大了,大家都想学明回去看看,都想你们把户口迁到熬溪去。
       彭文贵二叔说话时,哥哥一直在悄悄看我。他慌乱而迷离的眼神,看得出激动和不安。激动的是他有了丢失十八年的弟弟,不安的是这个弟弟会不会认他。
       娘说,我没什么意见,看学明的。学明同意就去,学明不同意,就不去。
       娘话没说完,我就斩钉截铁冷冷两字,不去!
       彭文贵二叔说,你是不是放心不下你娘和妹妹?她们都去。
       我摇头,不是,就是不想去!
       哥哥说,学明,你放心,我和你嫂子会对娘和妹妹好,不会让娘和妹妹受苦。
       我冷笑,不会受苦?受得还少吗?不去!
       我嘴上只这几个字,心里却有很多话,十八年了,我们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,你们哪个来找过我?哪个想过接我回家?现在,我长大成人了,可以自食其力了,你们假惺惺地来接我,我会去吗?还有,我自己对我娘和妹妹都这个样,你们会对我娘和妹妹好?鬼才信!
       哥哥和彭文贵二叔,就这样被我冷冷地打发走了。
       我对那个老家,对那个老家所有的人,都充满了怨恨。我不需要他们这时候来献殷勤。十八年了,离开老家,我还不是照样活了下来吗?
       哥哥和彭文贵二叔踏着夕阳离开时,夕阳的余晖,洒给我的不是秋天的的炎热,而是冬天的悲凉。
       那条从家门前穿过一片油茶林的泥土路,就此定格了哥哥和彭文贵二叔有些失落和伤感的背影。
       在以后的日子里,我常常想起他们的背影,特别是哥哥的背影。那条红壤的泥土路,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条脐带,连着我和哥哥,连着我和老家——那个我一岁不到就离开了的故乡。
       我开始想象我的那个老家那个故乡,想象哥哥住的木屋,想象我出生的那间房,想象寨子上的那些从未谋面的亲戚,那都会是什么样的呢?
       我对故乡的情感,不知不觉开始生根、发芽。
       这时,我才知道,每个人都有一条根深埋在故乡,只要稍稍飘来一丝故乡的气息,根,就会紧紧地把你和故乡箍在一起。
       我对故乡的情感之所以慢慢苏醒、复活,就是因为哥哥和彭文贵二叔带来了故乡的气息。
       我有了去故乡看看的欲望和冲动。
       可是,当这种欲望和冲动出现时,娘和爹离婚时抢我的情景就会强烈再现,娘和我们所受的苦难就会一幕一幕在脑海重放。有一种声音在呼喊,不能去!不能去!不要忘记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,不要忘记你是怎么吃苦的!
       我第一次因为故乡陷入煎熬。
       娘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。娘说,儿,想去就去,不远,就七八里!
       娘说,娘跟你爹离婚,不是你爹不好,更不是你这个哥哥不好。他们都好。你爹是个老实人,心好,人好,脾气也好。你爹的父母也死得早,你几个叔叔,都是你爹讨米带大的。你爹还养他四叔四婶娘,给他们养老送终。你爹就是太懦弱,米有(没有)主见,什么都听他四叔四婶娘的。要不是他四叔四婶娘作怪,你爹也不会不要我们。
       这是我十八年来,第一次听到爹的有关信息。十八年来,我知道自己没有爹,就从来不跟娘问爹的情况。娘也知道爹对我幼小的心灵伤害很大,从不跟我谈爹。爹在我的生活里连个影子和符号都不是,就是虚无。
       也的确是一个虚无。我爹一生,连一张照片也没留给我,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到现在都不知道,想象的余地都没有。
       娘说,你看到你四龙哥了,你爹就跟你哥一样,脱的壳壳。
       我没想到,娘因为爹而受了这么大的磨难这么多的苦楚,娘居然说爹人好心好,是好爹。
        娘说,我晓得你恨你爹,你爹不是不要我们,你爹是死得早,你三岁不到你爹就死了,你爹不死的话,肯定早把我们娘儿母子接去了,你莫恨你爹。你爹也活得不容易,有时间去跟你爹烧根香。
       去跟我爹烧根香?开玩笑!
       我真不晓得娘是怎么想的。
       娘说,你更不要恨你四龙哥和那些家务堂(家族),你四龙哥从小就米有(没有)爹娘,比你还命苦。这个世界上,米有哪个欠哪个的,只有个人(自己)欠个人的。该有还是不该有,都是命上带的。都在农村,都苦,个人都爬不起来,哪门(怎么)还扶得起人家?你彭家人在熬溪大根大族,大家大业,你是彭家人一根马鞭子(竹鞭)发下来的,哪能不认祖归宗?
       舅舅舅娘也劝我不要去,舅舅舅娘说,你吃苦受难把学明养这么大,他们哪个来看你一眼?现在大了,他们来接你们了,早到哪里去了?他们是看学明大了,是好劳动力了。
       娘说,我这一辈子就欠学明最多。水玉(我二姐的名字)、学翠(我妹妹的名字)几姊妹爹都活得好好的,她们想看就看得到,学明生下来就不晓得他爹什么样子,就米有(没有)他爹那边的家务堂(家族)疼过他,现在,他爹那边的家务堂好不容易想疼他了,我哪能不让他们疼?疼学明的人越多越好。
       于是,我终于在娘的再三劝说下,回到了那个模糊而久远的出生地——熬溪。
       当娘站在小山腰,指着一片村庄说,这就是熬溪时,我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我蹲在地上,呜咽抽泣。——家啊!我终于见到你了!
       十八年,我在他乡异地从没流过眼泪,哪怕再大的委屈,我都没有流过眼泪。那些苦难和委屈,早就变成了坚强的骨头,支撑在我生命的历程。可是,当我踏进故乡的土地,看到故乡的瓦房和炊烟时,我的泪居然决堤似的奔涌出来,怎么都抑制不住。故乡,是可以让游子尽情流泪和安放悲伤的地方。
我出生时远走他乡的第一滴泪,漂泊了很久,落回了故乡。
       夕阳在故乡的天空烧着,红色的云,不是一块一块一朵一朵,而是很长很宽的一绺,像是某个画师拖着狼毫泼的浓墨。确切地说,应该是胭脂,凝固的胭脂。而天空,依旧如洗的蓝。红色的胭脂,恰如蓝天的一抹口红。一只鹰舒展着双翅,在故乡上空低低地盘旋。这是故乡的主人还是故乡的来客呢?它飞翔的姿势,为什么是如此潇洒和优雅?那条劈开山丘的公路,从故乡的腰边穿过,把故乡的两个小寨挑在肩头。肩的里头是我出生的那个寨子,肩的外头是另外一个小寨子。两个小寨子之间,是一坝田园。几堆满含柔情蜜意的稻草垛,像蹲在田边解手的妇人,满田齐刷刷的稻草桩子,像是男人刚理的板寸。有一群鸭,有一群鸡,还有几只猪和狗,都闲来无事,跑到田里打牙祭。
       我迫不及待地穿过几丛竹林,寻找我记忆中的那棵古树和那口古井。那棵高大的枫香树早已被砍掉,荡然无存了。我看不到华冠入云,看不到红叶满地,更看不到深埋大地的根。那口古井却依然丰沛地流淌着故乡的乳汁和甘甜,哺育着故乡的乡亲和万物。我捧起井水一口又一口地喝一把一把地洗,让故乡把我从身到心,浇灌、沐浴。一条背井离乡的鱼,游了千山万水,今天, 终于游回生命的源头。
      我回乡的消息,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就全传遍了。整个寨子的人,不管是不是家务堂(家族)和亲戚,都迈着喜悦的脚板赶到我哥家里,来看我这个离开了十八年的孩子。甚至别个寨子的人,也远天远地赶来,看个究竟。一连几天,哥哥家都过年娶亲似的,人来人往,喜气洋洋。故乡的鸡和狗都不断跑来,给我讲着土话和乡音。
一个寨子的鸡鸭鱼肉和禽蛋,全摆在了桌上,迎接我这个离家十八年的亲人。
       亲人们得知我成绩一直全校第一,高考只差一分,还一致同意斗(拼合)钱让我补习。这天大的好消息,的确是我阴沉沉的人生里一抹最亲的亮光,仿佛高高的云端里,一纸大学“录取通知书”,正上下翻飞着飘落。
       哥和大家就旧事重提,希望我把户口迁回熬溪,跟他们在一起。
       我想起小时候我们母子三人被人欺负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帮忙时,就答应了。一下子有了这么大一个家务堂(家族)和这么多的亲戚,哪个还敢再欺负我们呢?
       我平生第一次有了靠山的感觉。
       可是,当村委会把这件事交给全体村民讨论时,嫂子的娘家人坚决反对。他们只同意把我一个人的户口迁回熬溪分田分土,不同意娘和妹妹的户口迁回熬溪分田分土,借口是我是熬溪人,娘和妹妹不是。
       我一听,不高兴了。尽管我恨娘埋怨娘,可我从没想过要抛弃娘,我怎么能抛弃含辛茹苦十八年的娘而独自回到老家呢?那我成什么了,瓦孔雀还是白眼狼?
      “瓦孔雀”是我们湘西对猫头鹰的俗称,全身灰扑扑的,像瓦,所以叫“瓦孔雀”。传说“瓦孔雀”长大后是吃娘肉的。我脾气再暴躁,良心再坏,也不至于坏到“瓦孔雀”吃娘肉的地步,也不会是一只没有人性的白眼狼。
       我断然拒绝了哥哥们的好意,回到了娘的身边。
       没有泥土就没有大地,没有石头就没有高山,没有母亲哪会有我?没有母亲的故乡,那不叫故乡。
       我青春的梦想,的确就像人生的一节彩虹,转瞬即逝。
       当娘听我说不愿做“瓦孔雀”和白眼狼时,躲在一角,喜极而泣。
       十八年的千辛万苦,换回儿的这一句话,就够了。
       命里注定,儿与娘,是前世今生都无法分割的骨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