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好,请 登录注册
当前位置:主页 > 故事 > 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整理版 > 第 11 章 卷十 如是我闻(四)
第1节 越在情理之中的越不能判明

一定不能决断的案件,并不一定出于情理之外。越在情理之中,越不能判明。这是纪晓岚通过下面的这个案件,对我们的一种提示。

 
我的学生吴冠贤,做安定县令时,我从西域从军回来,住在他的衙门里,听说有少男少女两个人,都是十六、七岁的人了,一齐在轿前喊冤。少男说:“这是我的童养媳,(我的)父母亡故,她想抛弃我另嫁他人”。少女说:“我其实是他的胞妹,父母亡故,他想霸占我为妻。”问他们姓氏都能记得,问他们的籍贯,却说父母都是流离的乞丐,每天迁移,已经记不清楚是哪里人。问和他们一齐乞讨的人,这些人却说:“他们到这里刚刚几天,父母就死了,不知道他们的前因后果,只听说他们以兄妹相称,但小户人家的童养媳和丈夫也往往称兄道妹的,没法分辨”。
 
听了他们的申诉,县令一时难以决断。
 
有一个年长的吏员就对县令建议说:“这件事好像是捕风捉影,丝毫没有切实的证据,但又不能通过刑罚来判断,不管判决分开还是判决结合,都难免没有错误。但是判决让他们分开的错误,不过是错误的拆散了他们的一对婚姻,过失显得小一些;判决让他们结合的错误,却是错误的破坏了人伦,这个过失就大了,说出去都让人笑话。我们为什么不判决他们分开呢?”(吴冠贤)再三推敲研究,没有可以判决的依据,终于听从了吏员的建议。
 
我由此想起了姚安公在刑部任职时,有个任职织造的官名叫海保,正被官府抄家,当时官府派了三个士兵看守他的家。海保家的房子有数百间,深夜风雪大作,三名士兵从外边关闭了门窗,在深宅大院的寝室中取暖。然后挑灯一起饮酒,喝醉以后,不小心将灯熄灭了,三名士兵在黑暗的屋中互相碰撞,进而互相殴打,一直打到半夜,各自困倦都扑倒在地下了,到了天明却发现其中一名士兵死亡了。其余二人,一个叫戴符,一个叫七十五,也分别受了重伤,但侥幸没死。官员审问这两名士兵时都说是一起打架导致死亡的,判决偿命也没有什么怨言。至于那天夜里,我们都在黑暗之中,只觉得有揪扭的就相互揪扭,有殴打的就还手殴打,也不知道谁揪扭我一下,谁殴打他了一顿,也不知道我揪扭的是谁,我殴打的是谁,伤的轻重和谁的伤是谁所殴打的,不光这两人不能知晓,就算死者复生问他,也一定不能知道详细。既然一条命不必有两条命来偿,任凭官吏随便指出一人(抵命),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。如果一定要研究审讯出是哪一个把另外一名士兵的命结果了,即便使用最严厉的三木之刑严加审讯(三木:一种解释是指夹棍,由三根木头做成,又叫“拶”,夹住人的十指用力拉,其痛无比,俗称“三木之刑”;另一种解释指枷、镣、钮三种刑具),他们也不过是胡乱供述而已。这个案件现在就变得无可奈何了,不知道怎么判决为好,案件持续了一个多月之后,正好戴符病死了,官府借此才结了这个案件。
 
姚安公曾经说:“这件事判决挑起事端的人有罪,也可以结案,但考察他们的情况和供词,实在不知道谁是挑起事端的人,虽然施加刑罚加以审问,还不如随便判决一人顶嘴算了。我至今反复回忆,终究想不出一个推问审讯的办法,刑狱的官员哪里是人们那样想象好当的了!”
 
【原文】:
 
必不能断之狱,不必在情理外也。愈在情理中,乃愈不能明。
 
门人吴生冠贤,为安定令时,余自西域从军还,宿其署中,闻有幼男幼女,皆十六七岁,并呼冤于舆前。幼男曰:此我童养之妇,父母亡,欲弃我别嫁。幼女曰:我故其胞妹,父母亡,欲占我为妻。问其姓犹能记,问其乡里,则父母皆流丐,朝朝转徙,已不记为何处人也。问同丐者,则曰:是到此甫数日,即父母并亡,未知其始末,但闻其以兄妹称,然小家童养媳与夫亦例称兄妹,无以别也。有老吏请曰:是事如捉风捕影,杳无实证,又不可刑求,断离断合,皆难保不误,然断离而误,不过误破婚姻,其失小;断合而误,则误乱人伦,其失大矣。盍断离乎?推研再四,无可处分,竟从老吏之言。因忆姚安公官刑部时,织造海保,方籍没官,以三步军守其宅。宅凡数百间,夜深风雪,三人坚扃外户,同就暖于邃密寝室中。篝灯共饮,沉醉以后,偶剔灯灭,三人暗中相触击,因而互殴,殴至半夜,各困掊卧,至曙则一人死焉。其二人,一曰戴符,一曰七十五,伤亦深重,幸不死耳。鞫讯时并云共殴致死,论抵无怨,至是夜昏黑之中,觉其扭者即相扭,觉有殴者即还殴,不知谁扭我,谁殴我,亦不知我所扭为谁,所殴为谁,其伤之重轻,与某伤为某殴,非惟二人不能知,即起死者问之,亦断不能知也。既一命不必二抵,任官随意指一人,无不可者。如必研讯为某人,即三木严求,亦不过妄供耳。竟无如之何,相持月余,会戴符病死,藉以结案。
 
姚安公尝曰:此事坐罪起衅者,亦可以成狱,然考其情词,起衅者实不知,虽锻炼而求,更不如随意指也。迄今反覆追思,究不得一推鞫法,刑官岂易为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