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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位置:主页 > 故事 > 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整理版 > 第 4 章 第 3 章 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
第6节 郭六

郭六是淮镇的一位农家妇女。不知是她丈夫姓郭,还是她父亲姓郭,反正大家都习惯叫她郭六罢了。雍正甲辰、乙巳年间,咱们这个地方发生大饥荒。郭六的丈夫觉得活不下去了,就打算到外地求食谋生。临行之前,他对妻子郭六磕头说:“父母亲年老多病,就托付给你来照顾了。”

 
    郭六本来就漂亮,乡里的轻薄少年见她缺衣少食,就拿金钱来引诱她,她毫不动心,只靠给人家缝补浆洗挣钱来奉养公婆。不久,靠这点活计也实在无法赡养公婆了,她就请来乡里四邻,叩头说:“丈夫把父母托付给我,如今我已无能为力了。如果不另做打算,都得饿死。乡亲们若能帮忙,就请帮我一把。如果不能,我只好卖身养活公婆了。大家可不要笑话我。”乡邻们听了这话,有的躲躲闪闪,有的吞吞吐吐,都非常理解郭六的处境,但都渐渐地散开了。在这荒年,自己尚且都吃不饱,谁还肯拿出自己的一点财物来周济别人呢!郭六大哭了一场,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公婆。从此,她便与那些浪荡公子公开来往。这样,时间一长她就暗中积攒了些卖身钱,她又买进一个年轻女子。但她对这个女子防范很严,不许她与外人见面。有人说她要用这个女子大捞一把,她也不去分辨。
 
    过了三年多,丈夫回来了。寒暄了几句,郭六便拉着丈夫去见公婆,说:“父母都还健在,今天就交还给你了。”又叫出买来的女子与丈夫见面,说:“我的身体已被玷污,无颜和你面对。我已替你另娶了一个女子,今天也交给你。”丈夫十分惊讶,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。郭六便说:“我给你做饭去。”接着就在厨房里自杀了。
 
    县令来验尸,只见郭六两眼圆睁不肯闭上。县官判令将郭六葬在祖坟地,但将来不能与丈夫合葬。县官解释说:“不合葬表示与丈夫断了关系;葬在祖坟地,是为了表明她没有和公婆断绝关系。”郭六的眼睛仍然不闭。公婆哭着说:“她本来是个贞妇,全是为我们两个人才走到了这一步。儿子不能养活父母,反而还要与替他赡养父母的人断绝关系吗?更何况身为男人,把父母撇给一个女子,路人都知道他的用心,断绝了关系是谁的过错?这是我的家务事,不用你们当官的管了。”话音刚落,郭六的眼睛就闭上了。
 
    当时,乡邻们对这件事也议论纷纷,说法不一。先祖宠予公说:“节和孝都很重要,但有时节和孝又不能两全。这件事的是非,恐怕只有圣贤来判定了,我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”
 
【原文】:
 
郭六,淮镇农家妇,不知其夫氏郭,父氏郭也,相传呼为郭六云尔。雍正甲辰、乙巳间,岁大饥。其夫度不得活,出而乞食于四方,濒行,对之稽颡曰:“父母皆老病,吾以累汝矣。”妇故有姿,里少年瞰其乏食,以金钱挑之,皆不应,惟以女工养翁姑。既而必不能赡,则集邻里叩首曰:“我夫以父母托我,今力竭矣,不别作计,当俱死。邻里能助我,则乞助我;不能助我,则我且卖花,毋笑我。”(里语以妇女倚门为卖花。)邻里趑趄嗫嚅,徐散去。乃恸哭白翁姑,公然与诸荡子游,阴蓄夜合之资,又置一女子,然防闲甚严,不使外人觌其面。或曰,是将邀重价。亦不辩也。越三载余,其夫归。寒温甫毕,即与见翁姑,曰:“父母并在,今还汝。”又引所置女见其夫曰:“我身已污,不能忍耻再对汝。已为汝别娶一妇,今亦付汝。”夫骇愕未答,则曰:“且为汝办餐。”已往厨下自刭矣。县令来验,目炯炯不瞑。县令判葬于祖坟,而不祔夫墓。曰:“不祔墓,宜绝于夫也;葬于祖茔,明其未绝于翁姑也。”目仍不瞑。其翁姑哀号曰:“是本贞妇,以我二人故至此也。子不能养父母,反绝代养父母者耶?况身为男子不能养,避而委一少妇,途人知其心矣。是谁之过而绝之耶?此我家事,官不必与闻也。”语讫而目瞑。时邑人议论颇不一。先祖宠予公曰:“节孝并重也,节孝不能两全也。此一事非圣贤不能断,吾不敢置一词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