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好,请 登录注册
当前位置:主页 > 故事 > 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整理版 > 第 2 章 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
第24节 第24节 宁波吴生
宁波有一位姓吴的年轻人,喜欢逛青楼妓院。后来,他喜爱上了一个狐女,经常借机幽会;但他仍然出入青楼妓院,不改本性,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。
 
一天,狐女就对吾生说:“我能幻化。凡是你眷恋过的女子,我见一次面,就可以模仿她的美貌来。现在只要你一想她,她就来了。这不比你挥霍千金去逛青楼妓院仅仅卖得一笑强多了吗?”吾生实验了一下,果然顷刻间狐女就变化成美女的模样,和吾生见到的美女一模一样,实在是惟妙惟肖呀。
 
吾生从此有了狐女不再去青楼妓院了。但过了不久,吾生就对狐女感到厌倦不像以前那么新鲜了,他就对狐女说:“寻花问柳,逍遥自在在女人的温柔乡里,真是开心之极。可惜你仅仅是幻化,心情上终究还是有点隔膜的。”
 
狐女对吾生说:“你说的不对!人世间声色犬马的玩乐,本来就是电石雷火一样,转眼间就消失了,留下的仅仅是你享乐时的那种感受。难道仅仅我模仿模仿某妓女是幻化,你就不喜欢我了。其实就是那些妓女也是一种幻化而已。千百年来,世间万物匆匆而过,名妓艳女都是一种大自然的变化。黄土青山,哪个地方不是古来征战、耕种、歌舞的地方;恩恩爱爱,那个不是两情相悦的情景。海誓山盟,那也不过是取悦对方的一种手段,随着岁月的流逝,该分手的还得分手,哪管得了当初的海誓山盟,海枯石烂不变心。相逢恩恩爱爱,巫山云雨,到葬玉埋香时,便鸳鸯双飞,也仅仅是曲曲胳膊伸伸腿的那么一瞬间而已,这种感情转瞬即逝。从相逢到分别中间恩爱的时间,有时按分秒计算,有时以天计算,有时按年计算,有情人终究有诀别的时候。那几十年的分别,和邂逅相逢时的离别,同样是悬崖撒手,转眼之间就成了人生的一种泡影。你与美妙的女子卿卿我我,不也恍若一帘春梦吗?即便是缘分契约的夫妻,一生一世在一起,但红颜易老,青丝也易变成白发呀,没有永久的时候。一个人的面容再好,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;当时的那种感情再浓厚,也不过是昙花一现,不可留恋。那过去的黛眉粉颊,也可以叫做一种幻化。为什么仅仅把我变化成某女就说成是幻化了呢?”
 
吴生一下子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。过了几年,狐女离开了他,吴生也不再去青楼妓院了。
 
真是:书生厉声斥狐仙,不被色迷获身安。
      意志坚定好读书,人生路上情难乱。
 
纪晓岚不光在这里说了一个人狐异路的事情。故事里的狐女是鬼魅求得升入狐仙境界的一种手段罢了。或千娇百媚,或风情万种,极尽其媚惑、妖冶的伎俩,采补人体的精气,他好升入仙境。于是,狐女也就混迹于街头巷尾,青楼妓院的红尘之中了。“宁波吴生,好作北里游。后昵一狐女,时相幽会。”,于是就有了宁波吴生和风尘狐女的一段姻缘。
 
不过,故事里的狐女,倒是狐魅的别类。哓哓扰扰的尘世,欲望膨胀的人类,恐怕不是先进性所能训诫的了的。就让芸芸众生在这情的欲望中产生因果,然后自己去品尝这因果的苦酒。至于能否超脱人世间的一切烦恼,自然要看造化。“举世皆往忙里老,谁人肯向死时休”,沧海横流,势不可遏,恐怕很少有人消歇了欲望的脚步。
 
淫无非是这样的过程,有色生情,有情而淫。情色的本质在淫。“宁波吴生,好作北里游。”那好,淫就淫吧,就满足宁波吴生的欲望,叫你淫到尽头!你看,狐女说了:“吾能幻化,凡君所眷,吾一见即可肖其貌。君一存想,应念而至,不逾于黄金买笑乎?”。就让他在淫欲的道路上走下去,欲望,膨胀的欲望,如果不能制止,就只有让他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,直到欲望的罪恶,成了无边的苦海,那就有造孽者自食其果,受到应有的惩罚。
 
忽然想起查看的一个博客,里面不知是谁,写了这样愤世嫉俗的话:“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穷而沦为妓女,现在就不同了。我们之所以过着这样非人生活,因为每一张陪人作乐的温床之上,都铺满了贪官的罪恶。所有沦为囚徒的贪官污吏,并不完全是纪检的成果。他们玩弄女人,最后也是女人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。”难怪现在查处的贪官后面,都要陪上几个情人。这是自然的因果,还是他们的造化。
 
即便是省略了千金卖笑的效应,又有了狐狸的幻化的林林种种的美色,宁波吴生自然惬意。所以,吴生就“遂不复外出”。我们设想一下,如果吴生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,其结果如何?一定是在夜夜的云雨中,绵绵的温柔乡里,羸弱了身体,直到命丧黄泉才算结局。好在吴生还是多少有点觉悟,终于明白这色、情、淫的连接。“眠花藉柳,实惬人心,惜是幻化,意中终隔一膜耳”。
 
“幻化”!其实,人世间的事情,一切何尝不是幻化?真正像狐女所说:“白杨绿草,黄土青山,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;握雨携云,与埋香葬玉,别鹤、离鸾,一曲伸臂顷耳,中间两美相合,或以时刻计,或以日计,或以月计,或以年计,终有绝别之期;及其诀别,则数十年而散,与片刻暂遇而散者,同一悬崖撒手,转瞬成空。倚翠偎红,不皆恍如春梦乎?”所谓的海誓山盟,海枯石烂,何尝不是“幻化”。千娇百媚,风情万种,只是一个表象,只等待堕入情网的人们去钻这个圈套。
 
即使不是媚惑吧,那情爱也亦真亦假,又能如何?“生生世世,犹如转轮;你方唱罢我方休,人呀不过是人生舞台上的一名演员而已,我们只不过是按照命运的脚本在演一场戏。种种因缘,幻如泡影。草长莺飞,人间多早谢之花;桂老蟾寒,人间无长圆之月;春花秋月,好景似流星划过。”美,仅仅是一瞬间,就像大海风起泛起的浪花,转瞬即逝;就像天边灿烂的流星,一闪而过。沉鱼,落雁,闭月,羞花,她们曾经是历史上一个个生命血肉的鲜活,而今安在?只不过成了历史渲染的苍白的符号而已。春天的花开,自然叫人艳羡,但花落,自然也让人伤感。夏天的叶子的繁盛,叫人欣喜,但秋叶的凋零,自然又有了凄凄悲悲。就像激情,激动,永远不会成为生命的主旋律,澹泊平静的心情才能陪伴我们一生。“声色之娱,本雷光石火”,这位狐女,可谓是参透了世间万事万物的佛理。他的训诫,是觉梦之清钟,迷津之宝筏吗?梵音响起,冥冥中我们又听到了佛的声音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”
 
与其说是狐女在论佛,倒不如说是纪晓岚在历经沧海桑田的人生彻悟。茫茫红尘,他的情爱生活,有许多炼狱,留下多少酸楚?文娈,郭彩符,沈明轩,玉台,这些陪伴纪晓岚的爱妾,都在孤寂和凄楚中,成了历史的烟云。“到死春蚕尚有丝,离魂倩影不须疑。一声惊破梨花梦,恰记铜瓶坠地时”,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纪公晓岚写到这里,要落泪了吧。
 
【原文】:
 
宁波吴生,好作北里游。后昵一狐女,时相幽会。然仍出入青楼间。一日狐女请曰:吾能幻化,凡君所眷,吾一见即可肖其貌。君一存想,应念而至,不逾于黄金买笑乎?试之,果倾刻换形,与真无二,遂不复外出。尝与狐女曰:眠花藉柳,实惬人心,惜是幻化,意中终隔一膜耳。狐女曰:不然,声色之娱,本雷光石火,岂特吾肖某某为幻化,即彼某某亦幻化也。岂特某某为幻化,即妾亦幻化也。即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幻化也。白杨绿草,黄土青山,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;握雨携云,与埋香葬玉,别鹤、离鸾,一曲伸臂顷耳,中间两美相合,或以时刻计,或以日计,或以月计,或以年计,终有绝别之期;及其诀别,则数十年而散,与片刻暂遇而散者,同一悬崖撒手,转瞬成空。倚翠偎红,不皆恍如春梦乎?即夙契原深,终身聚首,而朱颜不驻,白发已侵,一人之身,非复旧态。则当时黛眉粉颊,亦谓之幻化可矣。何独以妾肖某某为幻化也?吴洒然有悟。后数岁,狐女辞去,吴竟绝迹于狎游。
 
------纪昀《阅微草堂笔记.栾阳消夏录一》